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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垂死掙扎的喘息

文|簡子傑
 
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在回答班雅明何以擁有一個如此難以歸類的身份(或宿命)時,說了一句話:「他是個天生的作家,但他最大的野心卻是寫一本完全用引文寫成的書」(《黑暗時代群像》,頁201)。
 
這是提到「引用」時,我們這類寫作背景的人經常會想到的例子,而為了將它「有效地」提引出來,我翻看手邊幾本別人談班雅明的書,接著在這些旁人書寫的二手文獻中,試圖找出出處,結果頗為遺憾,這些觀點的原文出處多半絕緣於中文世界——從一種吹毛求疵的實證意義來說,這也使得這些語句(況且不是班雅明自己說的)失去了與其「原本」脈絡的聯繫,雖然,憑藉班雅明巨大的聲名,這些被翻譯、被轉引一再折騰的句子,依舊熠熠發光。
 
如果我們把「做研究」提升到一種信仰式的肅穆觀點來看,我們不該引述這樣的句子(但考慮到漢娜.鄂蘭的聲名又是另一回事)。然而,在你找得到並擁有閱讀原文的能力以前,「做研究」又會要求我們盡可能閱讀各種二手文獻——其目的無非是為了拼湊出一幅彌足珍貴的知識全景,於是對於任何一段話的引用,都承諾了某種溯源行動,這裡的「源」既是一段旅程的起點(把「現在」理解成「過去」的後果),也意味著某種原來的、未經扭曲的本質狀態(如果真的有這種東西)。
 
但使得「他最大的野心卻是寫一本完全用引文寫成的書」這句話散射光亮的,真的是這種起點或本質嗎?「引用」畢竟不同於那種具法律效力的「證言」,況且在鄂蘭話語中的「野心」不也說明了這只是班雅明希望做到的、而非他已經做到的——橫亙在意願性表達事實間的可見落差,或許也可以拿來類比公部門之於各種社會部門的投資比例,由於文化生產活動的成果往往都是一些非實質性(incorporeity)的東西(進入市場就另當別論),它真正創造出來的,很可能都是這種野心、意願性表達、情緒或情感,乃至各種可泛稱為「主觀」的感性經驗,在這種情況下,它得不到太多資源,更經常陷於捉襟見肘的窘困中。
 
然而,也正是以窘困作為場景,作家展開了他或她的意願性表達事業。就像在黑到底的沈溺中奮力發出一點不過是垂死掙扎的喘息。依照鄂蘭對班雅明的註解:「引文此一現代功能之所以會被發現,是因為出於絕望」,但這種絕望的對象卻非無可恢復的過去,而是針對現在,「因此,引文的力量『不是保存而是清除、撕裂前後的連貫,並予以摧毀』」(《黑暗時代群像》,頁250)。
 
當然,這又是一堆盈滿著感性經驗的意願性表達;另一方面,我們的時代畢竟不同於班雅明的時代,就「不是保存而是清除、撕裂前後的連貫,並予以摧毀」這種必然的現代性經驗來說,我們居處的城市或鄉野早已充滿了引用的力量(可參見崔廣宇2008年的《隱形城市:台巴黎.約克》)。
 
於是在這交相參照卻佚失源頭的當代境況中,我以為那些尚且能夠表達出某種感性經驗的「引用」,即使它的源頭多麼可疑,挪用它的作者有多麼漫不經心——我寧可將之看待成某種垂死掙扎,不僅是出於同行經常遭遇沒梗的自我理解與寬宥,事實上,這些「引用」不過是眾多碎裂語句的一個與另外一個,我們總是先去聆聽將它們締結在一起的聲音,哪怕只是徒勞無功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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