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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隱遁的主旋律與當前之間:寫在今日畫會2008展前(2008.12)

1.
回顧歷史,今日畫會於1959年於李石樵畫室發起成立(註2),創會成員多畢業自台灣師大與台北師院,在一個前衛藝術等同於抽象的時代氣氛下,風格上介乎抽象與具象之間的今日畫會甚至師承一位以寡言著稱的前輩畫家,這些因素都使得今日畫會成為其時台灣藝術界的關鍵性「第三項」。換言之,如果說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有待彌合的間距或門檻,今日畫會所扮演的歷史角色無非就橋接在二者之間,在烏托邦似的前衛理念與根植於現實的傳統之間。
 
然而,隨著畫會成員往後各奔東西,今日畫會在60年代前期的大爆發之後逐漸歸於沈寂。這段沈寂的歲月或許正是今日畫會被指為「沈默」的原因。但倘若追溯這群當時正值青壯年的畫會成員發生什麼事,將可看見他們正由面對各自生涯的衝擊中,走出更深刻而多樣的路徑──部分成員出國深造,部分從事廣告、設計工作,亦有全力投入兒童美術教育的成員。他們有的成為台灣美術現代化的要角,例如被譽為「台灣現代版畫之父」的廖修平;有的則藉提升台灣廣告、設計水準而真正地參與了在地美學的現代化工程;更有多位成員成為台灣兒童美術領域的開拓者,或在各大學任教,培育了眾多藝術後起之秀。
 
今日畫會的老成員在為台灣積累了豐厚美學經驗的同時,也度過了人生最關鍵的創作階段。我們可能會遺憾今日畫會在台灣現代藝術史書寫範式中的缺席,然而,透過層層疊疊的畫布肌理,今日畫會所表徵的沈默傳統彷彿也凝結在每一次不容修改的筆觸中。作為可感知的客體向我們提出可見的明證——在沈默所籠罩的內部、卻是在可述的歷史書寫以外之處,今日畫會以真實生活的體驗與鍛鍊,凝結成台灣現代美術運動的縮影。這也是當我提到「中介性的態度」時所想指向的東西——正是這種中介性的態度,形塑出此時此刻我們之所以為我們的基礎:當我們透過繪本、設計、廣告影像習得感覺世界的方式,我們同時也在應對現實之餘平行地構作出美學性質的某種在地性;儘管我們可能認為環境依舊顯得貧乏,但正是在貧乏中人們有感於創造的必要,而這些正是藉由今日畫會過往的沈默所能夠揭示的物事。
 
2.
如此,我們才更能領會今日畫會當年標舉「true to yourself」的含意:「真實對待你自己」處理的其實是一種自我關係。對真實的追求或許並不保證這是一種可達成的理想,然而,倘若我們將這裡的「真實」界定為:尋求貼近自身的種種,追索自身的同一性來源——對於這種真實的追索卻早已內化為台灣最難以理論化的生存論述,我們對家庭以外的社會性認同感到困惑,台灣或許早已脫離戒嚴時期的文化管束,但「國家」議題的爭論卻仍受國際政治和族群差異所支配——這卻也是「真實對待你自己」在當前仍屬有效問題的原因。當與外在世界的關係仍處在游移、不確定的狀態,我們將面對自身想像的需要,而這正是這群藝術家被稱為「中堅」的意義所在(註3)。
 
事實上,當所謂「當代藝術」藉由發動解構式的的語言策略以生產出各種文化批判,藝術也就變成某種隨著它者不斷流變的概念化場域。但今日畫會作為某種歷史性存在,卻給了我們在這些概念以外的另一種座標,這個座標難以表述(因此它傾向沈默),卻兀自閃爍著幽微的光芒(因此它是一種可見的物事),以其未完全熄滅的昔日容光一點一點地照耀著未來。也因此,這個座標既是我們通向過往與未來的關鍵中介,它的沈默也在時間軸的兩端對當前進行包圍,同時讓不斷湧現的新生世代有了可憑恃的脈絡依靠。
 
也因此,當我們將「中介性態度」看做今日畫會與其過往的關係,這種中介不只作為指稱空間間距的客觀條件,還意味著為主體所感受的特定時間性。「當前」總是聯繫著過往,但對於當前的重視卻意味著某種更為積極的態度——也就是說,現在並不由過往所決定。
 
對我來說,今日畫會得以維繫長達數十年的生命歷程,其所以名為「今日」的道理也在這裡。在一個必然纏扭著現在與過去、未來與現在的時間軸中,自當前進行審視的態度將析離出貼近於現實與遠離它的幾個互相矛盾的部分,但也在這裡,所謂的歷史,就會像汽車後照鏡所折射出來的東西,往後面可以看到什麼,取決於我們前進的方向。
 
3.
也正因為我們重視的是這種當前,故我們必然關注它的「沈默」。
 
繪畫總是沈默,卻擁有啟動無可名狀的感受能力。沈默意味著視覺藝術作品提供的多半是一種感覺、一種不能輕易轉譯為文字話語的知覺體驗。而今日畫會的作品型態泰半介於可辨識的具象與凝練的抽象之間,也使得作品既膠著在主觀描繪與事物真實型態間的距離,但同時,作品也在冷癖的抽象面前徘徊,它們並未忘懷形象(figure)卻也拒絕單純再現(representation)。於是沈默可以意指如此難以被論述所捕獲的形象,也恰恰體現了處於中介地帶的藝術狀態,這是一種精煉過的生產物,理論話語在其中被懸置著。通過成員之間、成員所隸屬的世代之間的差異,今日畫會作為中介更充分地表現出本身的多樣性。「沈默」故一方面指稱由過往沿襲至今的傳統主旋律,一方面也喻示著作為隱遁背景的主旋律與當前共同激發的新的創造。
 
4.
自2000年受邀至東之畫廊舉辦邀請展之後,再度復會的今日畫會已有30位成員。包括2002年復會後參與第一次正式展覽的張錦樹、簡錫圭、廖修平、李文謙、何耀宗、何宣廣、趙國宗、鐘有輝、林雪卿、蔡義雄、黃秋月、周沛榕等12人,2006年增加了賴宏基、陳敏雄、高永滄、黃世團、林美智、賴威嚴、許德能、許國鈺,沈宏錦、吳妍儀、林憲茂等11人,2007年又增加郭博州、林進達、游守中及旅法畫家陶文岳4人,今年更有柯適中、林福全、洪郁大的加入,這些新人或是學成歸國的藝術新秀,或已在台灣、國際畫壇享有聲名。
 
可以預見,今日畫會大量增加的新成員不僅勢必改寫畫會過往面貌,當年輕世代那更切近於當下的感性狀態與根植於沈默傳統的老成員之間的作品並置,我們更可以將今日畫展視為台灣現、當代藝術一次難得的脈絡截片。他們彼此相互折射與激盪出的多樣性就是我們的歷史、我們與過往交涉後所將生產出的主體性。而在本次聯展中,每位藝術家提出三四件主要作品,也讓畫展呈現出極其豐富的姿彩。
 
從今日面向當前,今日畫會的多樣性創作成為一座充滿力量的團塊,沈默卻發出不能忽視的低鳴聲響。
 
註釋
1. 諸如蘇新田1995年的〈早期師大美術系的四個畫會之二:今日畫會〉提及「不過在藝術史上,今日畫會卻很少被翔實的介紹過,這只能怪戒嚴時期沒有台灣史,沒有台灣美術史的研究和著述。在大中國主義之下只有『既中國又現代』才是台灣畫壇的領先指標」。見《台灣畫》15期,台北﹕南畫廊,1995,頁64;又或者如黃小燕於2000年文學性的描繪:「在60年代組織起來的『今日畫會』則類似地底伏流」,見〈昨日的明天:再看今日畫會〉,《「今日畫會」.今日畫展》畫冊,台北:東之畫廊,2000年;以及年輕的台灣美術史學者陳譽仁於2006年完成初稿的〈沈默的傳統:今日畫會的興起與沈寂〉(未刊),該文是截至目前最具史學雄心的評論文章,藉著「沈默的傳統」點明了過去那個以本省籍藝術家組成的今日畫會所遭遇的狀況。
2. 1959年今日畫會李石樵老師的畫室發起成立,首屆會長為鄭明進,其後年年舉辦展覽,到1963年最後一次今日美展海雲閣畫廊展出之後曾延宕卅多年,直到1993年由簡錫圭重新發起復會,才在2000年於東之畫廊重新舉辦展覽,2007年向內政部申請立案,成立全國性民間組織「台灣今日畫家協會」。
3. 概略而言,在台灣藝壇,「中堅輩」最早是畫廊用來指稱「前輩」之後的藝術家世代,他們大約在1960年代至1980年代間崛起,與90年代之後盛行、年紀更輕的「當代藝術家」有著顯著區別,而夾在兩個強力世代之間,「中堅輩」作為台灣第一代現代藝術家的延續,一方面曾經受台灣戰後頹圮的經濟條件的高壓政治背景,也經常最為圈內所忽視;進而言之,儘管以現代性概念作為世代間之界定在學界仍普遍存有疑義,但我們大致可以將「中堅輩」視為在台灣邁向現代化(modernization)歷程中最初顯現為某種美學現代性的主要群體,就這點而言,已可用來描述今日畫會較年長成員的群體特質;另一方面,就詞義而言,「中堅」一詞又有「意志堅定」、「團體中主要成員」的意思,當我們用「中堅」來指稱當前已涵括70年代之後出生之成員的今日畫會特質,實則意圖取用它較為廣泛的意涵,他們意志堅定地朝向自身的藝術之路,並作為台灣藝術世界的沈默又實在的主體而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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