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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冷淡將撫慰我們:關於年輕的繪畫作品

近來接觸較多從事繪畫創作的年輕藝術家,他們多半不諱言以繪畫為創作媒介有其現實考量,但從我的觀點,他們作品所提供的,不僅不乏某種迥異於以往現實感的座標,更標示出一個已逐漸轉型的台灣當代繪畫風景。
 
我將這種轉型概分為兩類:第一類不吝於尋求外在連結,總是有些普普式的媒體化圖像一再被複製成為更道地的擬像,它們傾向甜美而不致淪於悲傷,卻也因為甜美而召喚符號系統那遍在的否定性:死亡。另外一種類型,則是一些內向的繪畫行動,它們轉身尋覓自身的它者,演示著若干陷溺在生活細節中的塗畫動作,其對象多半為私領域的個人化韻律,藉著感覺神經的纖細顫動,這些年輕畫家將場景帶離現實,以便前往詩性的世界:陌生化。無論如何,這些轉型都像是在世間最喧鬧之處催逼我們正視現實,而現實則如無人之境般的冷淡。
 
 
* * * *
以廖震平的作品為例,其典型的圖像主題是:壓低的地平線與占滿畫面四分之三以上的天空,場景多半來自人工景觀,例如橋墩、機場、或公園的景觀植林。這些繪畫維持了可辨認形體,但由於其色調偏冷,並經常在簡明的構成中堆疊不飽和的中間調層次,使得畫面呈現出近乎失焦的團塊效果,這讓他所描繪的形體遠離了再現層次,作品又好像幾何構成的抽象畫。
 
儘管廖震平自己並不規避這些畫作與「風景畫」可能具有的脈絡關係,但由於這些經簡化的人工景觀又勾勒著純粹的封密輪廓,閱讀這些畫作的形式經驗很難不產生形式上的抽象感——一方面,這些空無一人的場景推遲了觀者透過情感進行主觀投射的可能性,再者,當沿著水平、垂直軸線延展的線條幾乎構成了這些作品的主要旋律,對於這些軸線的恪守,也將使得看似具象的畫面轉向支撐畫布的物質性框架。當我們瞥視著陳列在牆面上的畫作,竟會生出近乎建築物件的唯物印象。
 
然而,這些近乎物件的形式經驗除了可為廖震平的作品延伸出某種極限主義系譜——另一方面,我們又注意到,占去畫面大篇幅的天空還瀰漫著煙靄,這片混濁的天空像是恪守軸線之形式限制的喘息出口。但這畢竟只是從形式經驗推向再現場景、在不同的繪畫層次間所可能展開的諸多詮釋之一,我認為,一個更關鍵的轉折點發生在,這些天空描繪出了一種難以言詮的日常性。
 
相較於前述我概分的兩種轉型類型,廖震平的外在性源自所繪場景,這些場景泰半為公共場所,卻都是一些你必須特意出門才能抵達的終點,此外,不同於均質化的符號系統,它們經常是一些有其現實標向的過渡性空間;就內在性而言,儘管其作不乏形式意味的詩性,卻較少那種由感覺神經發動的纖細顫動,但這並不表示他的作品缺乏身體——在那些看似冷淡的地景描繪與堅硬的線性輪廓中,由於任何主觀情感皆受到強度抑制,我們的身體必須與竟是空無人跡的公共空間相對峙,空無將逼現我們的身體。
 
 
* * * *
如果說90年代一度風起雲湧的繪畫世代,其戲劇化的情感張力源自缺乏出口的頓挫經驗,當時這些以「生猛」、「慾望」為名的圖像解放,實則展演著秩序暨認同崩解後所湧現的悲愴,匱缺的是一個名字忽然被取消而內涵無從填滿的「需要」;但現在的當代繪畫路徑卻不乏通往它處的徵兆,它們彷彿不曾懷疑對象的存在與否等本質議題,表面上看似冷淡的低語卻仍暗示了貨真價實的慾望通道,廖震平的風景畫尤其道出了這種看似冷淡的真實。
 
當其他年輕畫家著力在普普式圖像,這裡的「外在性」似乎暗指「這是一種現成符號系統的比附」,但我們也無須刻意強調符號系統背後有多麼強大的權力運作,因為這群藝術家的生活場景與我們的並無不同,而年輕藝術家藉著繪畫獲取藝術生涯的倖存也是無可抵賴的現實;而「內在性」的陌生化路途也並非全然拒絕外在,當這些年輕藝術家急切地將自身它者化,這裡的「自身」將劇烈地翻轉,自身一如群眾,嘈雜而異質,冷酷又帶著奇異的溫度。
 
這種奇異的溫度就如同戀人間纏綿又自相矛盾的話語——一邊宣示著愛情,一邊又極力撇清對彼此的需要。當戀人沈浸愛情中,沒人說得準他們愛的究竟是對方還是愛情本身;當這些作品沈浸在風景中,沒人說得準被畫的究竟是風景還是繪畫本身。這時風景畫便將擁有一種神奇的穿越(慾望)能力,從現在開始,形式要素間的關係並不建立在事涉需要的生存模態上,反而更多地作為生產性的美學模態——也許往後將只剩下風格問題,但風格作為決定著系列的一致性環節,我們或可推論,風格將遞衍出認同,但這個認同早已遠離上個世代巧妙斧鑿的「認同操作」暨其必然引致的頓挫。
 
年輕藝術家依舊試圖藉由繪畫以確認他們的真實。但真實,現在卻是一種當他們已不再真正地需要卻能逕行召喚的東西——無論那是愛情或異質化的台灣風景,他們都獲得了撫慰我們的能力。
 
 
圖說:
1. 廖震平,《橋-1》,油彩畫布,60x120cm2008
2. 廖震平,《運動場-3》,油彩畫布,91x130cm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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