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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冷戰前線:關於邱昭財的《疲軟世界:M16 & AK47》

事實上,笑聲或好玩,在台灣近幾年的當代藝術展演中並不缺乏,儘管從藝術實踐的觀點來看,其發想或許源自一種徹頭徹尾的荒謬,或是亦有其沈重的批判意識,但重要的是,當這類作品出現在展場中,因為都具有容易接近的特質,總是特別獲得觀眾的青睞。無論它真正指向的內容為何,這裡的笑聲所開啟的,正是前衛藝術想望多年的社會參與行動——不是說藝術的社會介入式參與,而是觀眾透過作品設計以產生的藝術參與——任何策展機制沒有理由不在議題通常十分嚴肅的當代藝術作品中安排幾件如此的互動作品,在我們的當代藝術中,畢竟並沒有太多保留給業餘觀眾的互動空間。
 
況且,在「疲軟世界」中的互動性係奠基在某種文化符碼的操弄上,這種操弄仰賴觀者對約定符號的認識,使得他們能夠輕易地藉著身體介入,實際地經驗藝術家所進行的改動。事實上,「疲軟世界」可上溯自2004年的《竹林七賢八卦座》,在2004年的這件類似景觀座椅的裝置中,藉著簡單的機械構造,當觀眾坐在背對著八卦座中心的座椅上,在他們背後那些翠綠而顯得很人工的竹子、日式石燈便會癱軟下來——在這裡,操弄的對象固然是在華人文化傳統意義下中的「竹子」——這是一種藉著植物筆直型態以喻示文人——某種華人文化的主體性理型——風骨德行的約定符號,但是在《竹林七賢八卦座》中,竹子的筆直型態卻在觀眾一屁股坐下的行動中有所彎折,我們可以說,在這件作品中,其符號對象與其意義生產的擬人化修辭自身與整個被操弄的傳統並無二致,但其所產生的效果,卻在觀眾的參與中為之拆解。
 
然而,「疲軟世界」最讓人感到興味的特點卻在於,如此的破除聖像(iconoclasm)行動所針對的並不盡然為符號的約定意義,其目的也不僅僅在於,為我們揭露這些對象掩蓋了怎樣的真相。笑聲,使得「疲軟世界」的觀看效果更容易為人所接受,並且在一個不必然觸發政治的或公共性議題的情況下,召喚了個體的生活感。
 
這種藉由解構約定符號卻產生了個體生活感的藝術操弄,一方面,可能源自我們置身在一個並非西方基督教文化的聖像傳統中,或是有其他各種後殖民理由,讓我們罕見任何一種共識,使得某些符號坐享一種幾無差異的公共想像;另一方面,當「疲軟世界」中其他那些台北101大樓、巴黎鐵塔、布朗庫西(Constantin Brancusi)的《無盡之柱》(Infinite Column)、獎盃、燈塔、毛澤東與蔣介石塑像隨之彎折,這些約定符號甚至已經被各種文化產品所挪用,這就造成了一種生活,於此,我們都是置身在一個符號專屬權力早已解放的平等社會中的被動消費者——然而,彷彿是為了對抗這種被動性「疲軟世界」要求我們真正地行動:一屁股坐下來,上緊發條,帶著笑意,享受癱軟過程所帶來的愉悅,最後,竟感覺到被什麼東西給撫慰了。
 
也正是在「撫慰效果」這點上,不少批評話語難得地獲得了共識——當這些狀似穩固的雕塑物件突然彎折,表現出一副逢迎狀態,它竟翻轉成激勵人心的效果,對此,藝評人秦雅君聯想到台灣著名的提神飲料廣告,其中一句經典台詞正好是:「你,累了嗎?」,在王聖閎近期為邱昭財同名個展發表的〈疲軟的逆襲:關於邱昭財的「疲軟世界」〉中也有類似的描述:
 
「疲軟世界」卻也指向吾人在生活世界中,不斷於人前人後反覆偽裝的堅強及刻意隱藏的困窘:上緊發條無疑暗示一種自我砥礪鞭策的過程,縱使早已疲憊不堪,卻仍得打直腰桿繼續硬撐下去[…]他俏皮地邀請觀者一同面對自我真實,擺出一種佯裝的硬撐,遂行一場疲軟的逆襲。
 
然而,雖然這種「打直腰桿硬撐下去」精神有其勵志面向,卻只能在一種自我賤斥中的認同作用中產生——「疲軟世界」之所以能夠在笑聲中贏得認可,並不在於精神飽滿的正面肯認或主體性建立的輝煌時刻,而是恰恰地停留到它精神面向有所欠缺的畸零地,它之所以能夠產生撫慰效果的癥結在於:這是一種「我們都沒有」的卑屈共識,在一個我們不期待獲得主人承認或根本地超越此時此地的有保留狀態中,「我們將會有」的預設並不存在,而那些已被拆解的約定符號早已預先崩解,我們接受現實所帶來的挫敗,並為那些語意不斷變動的符號竟能為異己提供辨識感到歡欣,「疲軟世界」堆擠出宿命論般的溫度。
 
當「2010關渡雙年展」以「記憶的總和」為名來連結亞洲各地青年藝術家,邱昭財的《疲軟世界:M16 & AK47》或許在某種象徵層次上,指向了冷戰的二元對立情勢,以及位於亞洲這個作為冷戰前線的殖民地經驗——但就像這兩隻高挺、紀念碑式的自動步槍向我們傾斜彎折時所誘發出的笑聲,我們之所以對它感到親近,並不是因為這些更多地在好萊塢電影中出現的武器為觀眾預留了多少潛在的批判空間,或殖民地經驗如何轉譯為這個尷尬區域的「記憶總和」,更多的是,它機械化的動作就是我們每天幹的勾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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