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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的描繪練習,崔永嬿的「美麗國度」

這些散落展場四處、眼神空洞的雕像,身上披著紅色斗篷,腳下穿著同樣鮮紅的舞鞋,它們各自以紙漿或玻璃纖維塑造而成——然而,正是在它們一如童話故事的裝扮下,那一具具童稚而未見成熟的身軀,此刻卻演示著一種會讓成年人尷尬的姿勢,她們的私處,透過中性且了無生氣的冷漠,畢竟是露了出來。
 
在某種女性主義式的脈絡上,這種要求觀者直視慾望客體的作品並不算少見,依照這幾乎是陷阱題的觀看構造,創作者對於慾望客體的擬仿恰恰是為了誘惑觀者,以營造出某種批判性距離——我們不難將這種觀看構造套用於「美麗世界」:對於望向這些雕塑的目光纏繞著應不應該的問題,身為異性戀男性的觀者的視覺慣性受到女性主義式的良心檢查,然而,也正是在這裡,童話故事本身,將從它支配外部行為的規範性內涵轉移到某種自我折射的內部。一方面,如果我們仍受慾望吸引,想看又不好意思看,這種慾望就會被要求對質;另一方面,撇開性器官與某種文化身份的各種同一性,「美麗世界」似乎又反諷地揭示著一道持存的傷口,我們可能會在這些塑像上投射自己,它們體型嬌小、毫無遮掩且缺乏依靠,這些隱藏在「美麗國度」命名以外的破敗,就會暴露出我們內在的恐怖
 
吸引我的卻不是那些要被對質的慾望,而是前述的那種向著自反性的轉移,以及我所謂的恐怖。作為外部行為規範的「小紅帽」,當然指的是那種叫我們避開大野狼的道德訓令,但在「美麗國度」中,要求被避開的並非一個特定的誰,而是某種內在於所有人(甚至不只是男性)的東西。這種內在性很小卻又極其龐大,它小到可以透過參照一則童話故事而獲得解釋,卻又大到彷彿某種亙久長存的存在焦慮。
 
「美麗國度」以一雙雙空無的眼眶望向我們,卻沒有一點質疑你的意思,我們卻仍覺得自己變態扭曲又不乾淨,對此我們並沒有覺得特別不好,卻也沒有特別好。這些有著貌似可愛女孩型態的雕像像是施展了某種魔力,它驅趕我們被動的消費式閱讀,它女性主義的層次對我們的直視設下了慾望陷阱,然而,當驅趕行動結束,當慾望被阻隔,之後又留下什麼?以前我會回答「留下了某種本質」(或許是面向死亡的那種存在本質),但現在我認為,「美麗國度」的恐怖來自它們的未曾言明,那些沒有被妥善表達過的事情,一種對於空無的感覺,或許我主觀地想像這種感覺將一如災難倖存者的自我詆毀,「美麗國度」的空洞凝視見證了某種極為根柢的不堪。
 
為了追索「美麗國度」的創作脈絡,我試著閱讀在藝術家在論述中曾提及的《百變小紅帽:一則童話的性、道德和演變》前幾章。然而,相較於論述之於這則童話故事係如何嵌結在各種社會文化內容的俐落拆解,我的目光無法不回到那幾尊小雕像上頭施予我的強烈印象(或者是我投向它的強烈印象)。總之,藉由這些印象,我感覺到某些非常重要的東西逐漸佚失,卻說不出來真正佚失的是什麼,「令人悲傷的是,它也很可能就簡單地跟著時間流掉了」(蘇光語),也因此,我思考著一個困難的問題:它是否曾為我們留下什麼?(但這個「它」或許已經越過「美麗國度」作為藝術的既有疆域)
 
故事早就確定了,但感覺卻沒有,理性的敘述或許可以切除某些不堪的感覺經驗(某個意義上,我們的書寫都是為了切除那些不堪經驗,「美麗國度」所隱藏的第一個命題卻是一種無法掩飾的不堪感),但感覺本身卻不是一種可以說停就停的東西,一則童話故事仍會繼續移置它所屬脈絡並產生不同的意義,但那些真實一如夢境的賤斥感卻仍如影隨形,「美麗國度」描述著在美麗以外的、未經語言整束的感覺荒原,一座會反過頭來吞噬你之所以為你的感覺荒原。
 
「美麗國度」嘲弄著生而為人的偽裝,它的第二個命題攸關一條感官禁令:「不可以去感覺」,但它正是藉著感覺迫使我們完善如此結論,或許,我們可以開始展開一個更離奇的類比,那將涉及藝術的偽善或真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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