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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不到任何要他從壓力機別鬧了給我走出來的理由

這不是最有力量的反抗,這微弱的反抗使他的生命中止,反抗不過是為了與他最心愛的物合葬,是那些書,而不是擦身而過的幸福,他不在乎女,不在乎生命,他在乎物在乎書。
 
漢嘉爭取的,不是尊嚴,物無謂尊嚴,人才有尊嚴問題。但他又不斷複述有多擔心那兩噸重的書會在夜裡重重搥落在他的身體,將他擠壓,像擠牙膏那樣將生命自肉體騰出,最後他按下綠色按鈕,讓紙張壓力機將他自己與書和紙,成為沾滿血跡瀰漫屍臭的包肉紙(他打包事業中最厭惡的一種紙),打包,然後回收,成為天堂。
 
漢嘉愛戀這些物—書,物變成書,而書變成物,蘭花與黃蜂,「兩個相異系列在逃亡路線上的爆炸」(D&G)。但我們必須將物擺在書的前面,物之所以讓這名終日抑鬱在狹小廢紙堆地下室猛灌啤酒的打包工深深著迷,按照克里斯德瓦的說法,「憂鬱自戀者哀悼la Chose),而非對象un Objet)。這裡,我所定義的,是真實所在,不落入符號指義。它同時深具吸引力,又使人厭惡,屬於性欲及性發展所出之處」。
 
漢嘉看似極為吻合這種精神分析診斷,他在物—書上所投射的既是徹頭徹尾的愛戀,但矛盾的情感也不斷折返自身。這名打包工,儘管精神生活不虞匱乏,卻經常深陷那要將一切垃圾、耗子,乃至整個世界一併擠壓成塊的恨意之中。他脆弱,因而愛那些書,而書始終是他不合時宜生命裡一場過於沈重的負擔。按照理論提供的座標,以戀物之名,漢嘉與這個世界間任何可理解的通道都將遭致隔絕,如同他的回收事業,書將再度成為紙,紙將再成為書,成為在物的循環中那既非開頭也不會有結尾的永恆過渡,在唯物河道上洶湧地推進。
 
然而,當物—書過量地承載著他與世界間的巨大溝渠,卻也是在這無可縫合的開口處,這些書卻絕非那種「不落入符號指義」的東西。他閱讀,這些書向他開啟了一個逃避現實的窗口,他像個孩子般沉浸在閱讀中,他將溢滿酒精的腦門湊上以文字銘記思想的紙,嗅聞出文字符號實則並未透露的氣味,對漢嘉來說,書上載明的一切,不會再有比它更真實的東西,如同「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他生活在唐吉軻德式的相似性世界中,藉由文字見證真理,也因此他在現實中絕無可能找到這些閱讀可能指向的參照點,他死前將手指按在讓他激動不已的話,這句話,使得現實在死亡的當刻不再作為外部,而身體也將與書本相密合,如同書本每一張裁切得宜的書頁彼此前後貼合,在這個方塊中,參照點成為開端,反之亦然。
 
每一件心愛的物品都是天堂裡百花園的中心。
 
正是在這狹小的廢紙回收廠地下室,天堂在機器將他壓扁的時刻降臨,為了實現love story,他必須成為它,或者,漢嘉生成為書,或者,以一種耽溺於意義的深信,以現實的匱乏參照生命的殘缺。
 
這是不是對殘破生命的一種寬恕之情?他對書的沈溺是否喚起了這世界其他書癡早已感同身受的那種一往情深?我不曉得,我只知道柔順一如漢嘉,他的抱怨、他戀物般的愛情、他即將被新款壓力機取代的天堂、他酒酣之際不忘為美學教授蒐羅文章的小善行,對於這名帶著肥滋滋啤酒肚的中年男,我找不到任何要他從壓力機別鬧了給我走出來的理由。
 
這算是Bohumil Hrabal《過於喧囂的孤獨》的讀後心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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