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 85432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書堆

即使只是依照一點的理性認識,要去構造一個能夠把「屬皇帝所有」和「剛剛打破水罐的」擺在一起的想像平台,純屬不可能的理性事業,而「包括在目前分類中的」這種分類跟沒有分類又有什麼差別?我的書被堆放在一起,簡直毫無道理可言。
 
舉例來說,現在堆在我筆電右側的那落書,從最下面往上算起,依序是:《Extreme Bodies》、《台灣當代藝術》、《心的變異》、《憂鬱的文化政治》、《遊牧思想》、《第六病房》、《後身體》、《幽冥的火》、《我的名字叫紅》、《情色論》、《記憶之術》、《黑太陽》。
 
唯有懶散才能讓這十多本書這樣堆在一起,但當我閱讀它們時,又是帶著何等虔敬?這落書曾照亮每個(湊巧)精神澄明的閱讀之夜,它們提供了那些無論看得懂或自以為看懂的宇宙線索,供我們這些讀者在現實生活的雜亂中去經驗一致,去想像真實世界的另一潛在維度,透過翻閱這頁與那頁間的轉折,鏡射出現實世界中最豐富也最貧瘠的精神生活。
 
當然,也有可能就像傅柯帶著笑意地所轉述的百科全書,當我們專注在書本身(無論它的出版年代、學科範疇、內容相關性等理性秩序),之所以找不到任何將《第六病房》與《遊牧思想》放在一起的道理,除了擁有這些書的人固有的懶散,不相干也製造了那旁於西方理性秩序的他者經驗,思想家甚且反諷地將其類比為某種「詩性對質」(poetic confrontation)——一旦語言被看作被(語言)命名者的否定,語言將突出它的物質性,如同馬拉美曾說:「我要能夠說『這女子』,就必須先能以某種方式奪去她血肉的現實,令她變成不在和將她消滅」(《外邊思維》,頁36),當某個得以支撐語言以進行表意的平台被撤銷,語言彷彿僅是物的赤裸存在,它們可能因此成詩,也可能如同我筆電旁的那落書,只是書的赤裸存在的堆疊。
 
另一方面,儘管像是硬凹,事實上我完全能夠理解這些書如此一本接著一本的並置順序(不就是我擺的嗎?),這個順序無關書的內容,而是攸關其我最近的生活過程。從最下面到最上面,依序是:五月投稿小論文的參考資料、六月資格考書目、最近寫稿所需的參考書,以及那些夾雜其間作為救贖、直到最近終於卸下考試進程那些我想讀而不至淪為該讀的書。
 
也就是說,這個看似雜亂的書堆,憑恃的並非一名讀者與書之間不受干擾而純粹的關聯。它們的存在大多服務於某種外部功能:為了寫稿、為了考試、為了寫稿、為了考試,中間偶爾摻雜了以小說居多的「小救贖」,這些具救贖作用的閱讀旁枝成偏離——奇怪的是,我最後總會發現,偏離會折返那些基於外部功能所作的閱讀,反之亦然。
 
例如契夫的《第六病房》,透過對一所實質上更像監獄的精神病房的描寫,我找不到不把它與《心的變異》歷歷在目的各種現代性創傷放在一起的理由,或是,更準確的比較會是《黑太陽》——在《第六病房》中被構陷為精神病人的醫院前主管安德烈.葉菲梅奇,當他被剝奪了原本的生活,他真正被剝奪的其實是與真的精神病患伊凡.德米特利奇的對談能力,意即,與一個「不可名狀領域」交往的符號化關係:一開始,他嚮往伊凡譫妄語言所道出的真實,真實的不可名狀領域如此迷人,然而,當他以病人的身份回到精神病房,一切卻已變樣,這如何不能照見克利斯德瓦之於能渥珥,這位「無能繼承的詩人」的憂鬱╱抑鬱症分析?
 
或許,伊凡.德米特利奇的譫妄話語就像前述「小救贖」,他狂熱以致躁狂的語調感性地吐露生存的真相,而安德烈.葉菲梅奇的散漫乃至後來被惡整,其間的荒謬性,就如同我之於那落找得到或找不到關聯的書堆,兩者存在於某種既慾望又賤斥的魍魎地域。
 
找得到關聯,那意味著人生已被整序,一切都在邁向成功的道路上,這顯然重要又無趣。而如果找不到關聯,一方面,我們可以發揮創意硬找關聯——如同上述從《第六病房》到《黑太陽》,而後者又是牽引自《太陽的血是黑的》——另一方面,則攸關我們又是如何深陷於這齣前後文缺乏連繫的微型荒謬劇場景,如同波赫士引述的中國百科全書,在這個已然內化的(西方)理性思維中,我們將情不自禁地逼近某種外國語,根據德勒茲一個很帥的說法,這是一種叫做「少數文學」的東西,它以一擋百地將個人敘述翻轉成集體,而正因為少數,卡夫卡不再有再現╱代表誰或哪個族群的問題,我不知道我們的閱讀需要找尋的是什麼樣的框架?但荒謬劇總是可以理直氣壯,斷裂地上演。
 
 
——那麼還是繼續把書像這樣堆著吧!
——喔不你只是該買新書櫃了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